1911年7月15日,黑龙江肇州城外。大车陷在泥淖里,马伏在泥中起不来。江知源披着雨衣坐在车上,下不去,也走不了。仆人小槐来背他,背不动。最后是两个蒙古人从两边架着,才把他从泥里拖了出来。
他叫江导岷,字知源,通海垦牧公司协理。在张謇的班底里,他是那个踩着泥、拿着测量杆、在潮水和荒草之间一寸一寸量地的人。这一回,他是受张謇委派,到郭尔罗斯后旗来看地的。带着测绘的本事来,却找不到一块干地落脚。
江知源是安徽婺源人,幼年丧父,在江宁做过店铺学徒。后入张謇主持的文正书院,又被送入江宁陆军师范学堂专学测绘,1898年入校,1901年毕业,学的是测量、绘图、算术、营垒、桥路。1900年,张謇要围垦苏北海滨荒滩,把他“借”去测绘,他只用一个月就交出了《东海荒田图》。1901年通海垦牧公司成立,他任常驻经理,后升协理,主持测量、筑堤、开荒。张謇在《垦牧乡志》里说,通海垦牧那九万一千七百六十一亩田,是“得其弟子江导岷率各执事绸缪惨淡,与海潮争”出来的。
通海垦牧公司是中国第一批股份制农业垦殖企业,把盐碱荒滩筑堤挡潮、开河排盐,改造成棉田,为大生纱厂供原料。江知源在那里干的活,没有一样能坐在屋里完成。
所以,当张謇的江苏实业团得知郭尔罗斯后旗有“大宗放地”,有意为江苏移民和资本找落脚之地时,张謇派江知源深入蒙地看地。同行的是刘厚生和孟森——后来以“孟心史”之名治清史的那位。张謇本人先行北上,江知源一行留在奉天,备好游蒙用具,从南满铁路经长春换东清铁路到哈尔滨,再过松花江,进入黑龙江境。
张謇为什么要在1911年派人去看地?
1907年,日俄在彼得堡签下第一次密约,把中国东北一分为二:南满归日本,北满归俄国。这不是一条画在地图上的国界,而是一道落在铁路、矿山、木材和土地上的势力裂缝。南满路日管,东清路俄管,两条干线在长春交接,却互不统属,换车如同进入另一个国家。张謇在1911年4月收到一幅东三省地图,“反复览诵,忾然咏叹”。他看到的不是山川形胜,是一个正在被从内部切开的边疆。他的判断很直接:东三省今日除大借债兴垦实边,没有别的奇策。
“兴垦实边”落到地上,是一连串具体的难题:地在哪里?能不能垦?水患有多重?路通不通?答案不在总督衙门的文书里,也不在张謇的书桌上,而在郭尔罗斯后旗的草甸和泥淖之间。张謇派江知源去,就是去找这些答案。
还有一条线索,孟森没有明写,张謇心里清楚。南通“关庄布”专销山海关外东北市场,大生纱厂出纱、关庄布出布,靠北洋线海路运往东北。去看郭尔罗斯的地,不只是在看能不能种粮,也是在为南通棉布在东北的销场和原料腹地寻找更深一层的落脚点。
郭尔罗斯后旗的旗境,大体是今天的黑龙江肇东、肇州、肇源一带,嫩江以东、松花江以北,土色黑润,宜农宜垦,但直到清末仍维持游牧旧俗。
改变的契机是一桩丑闻。前任扎萨克勒苏荣扎布私自将旗地七十井抵偿给一个叫“三喇嘛”的人。三喇嘛转手把地租给俄国火磨公司,收取卢布十七万,倚仗俄人保护,抗拒官方查禁。案子闹到黑龙江将军衙门,最终以官方偿付俄方二十四点四万卢布、收回土地结案。勒苏荣扎布被革职,其子布彦朝克1905年袭爵后也被卷入案中,一度革职,1907年才开复原职。
官方代偿了这笔巨款,条件是放垦旗地、以地价归还垫款。但放垦谈何容易。布彦朝克对孟森坦言:公牍承认的只有“三十余井”,台吉们却说“地为水淹、可垦者少”,以此拖延;连他自己也说,究竟有多少可放,连他也不自知,请来勘验的人自己去看。
“井”是理解这件事的一把尺子。清末蒙荒放垦沿用井田式方格丈放法,一井纵横各六里,划为三十六方,每方四十五晌,合一千六百二十晌。郭尔罗斯一带垦章有“一晌析作十亩”之说,照此折算,一井约一万六千余亩,三十一井就是五十万亩上下。即便按更保守的比例算,也是以十万亩计的体量。
布彦朝克说的是“至少当放三十一井,过此未敢遽应”。但他承认,这两年水患太重,“今究有若干可放,仆亦不自知”。“三十一井”是纸面上的下限,不是地面上的实数。江知源要做的,就是把“井”这个方格踩进泥里,看哪一格是干的,哪一格还泡在水下。
一个扎萨克,说不清自己旗里究竟有多少地可以放。这件事本身就说明,放垦的真相不在文书里,在泥里,在水里,在那些被草甸和淖泥覆盖的低地上。
江知源要做的,就是走进那片泥里。
一行人的陆路主干大致是:哈尔滨过松花江,经对青山、五站、土尔谷屯,到老爷屯扎萨克府,再西行入蒙地,抵肇州。孟森说得很清楚,“自东徂西,皆遵陆行”,在扎萨克府住了两日,在肇州厅署住了两日,“询访尤备”。日记里还留着零散里程:过江一站至对青山,再十五里至五站,四十里至土尔谷屯,三十里至老爷屯。但从老爷屯西行到肇州的准确总里程,日记和报告都没有给出一个整齐的数字。
这不是记录疏忽。这一段路本身已经失去了“正常里程”的意义。大车“陷于淖,则百计求脱,费时甚久,往往至尽去所载”;水冲成的天然沟渎“深至三四尺以上,人必裸渡,而行李则需裸运”。在这种路况下,距离不再由里数衡量,而由陷车的次数和脱困的时间衡量。
前半程还算好走。路旁高粱大豆茂美,五里一个聚落,汉民客佃已经在旗境边缘大量垦种。土尔谷屯的滕姓人家租蒙古地七十晌,一年收粮二千余石,却仍然说,不到这里恐怕难以生活。汉人聚落沿着交通线点状铺开,蒙户从老爷屯往西才逐渐增多。放垦已经在事实上从边缘向内渗透,但旗内核心的荒地,仍控制在蒙旗手中。
从老爷屯往西,路就不好走了。
连日雷雨,大车陷进大淖,马伏在泥里起不来。雷雨骤至,江知源披着雨衣坐在车中,下不去。仆人小槐来背他,可他身子重,小槐背不动,最后还是两个蒙古人从两边架着,才把他弄出泥淖。过水沟要裸渡,费时很久。到肇州时,一路水没到膝盖,州署悬在水中,四周无路。更麻烦的是信息不可靠。叶黻丞原本说,从哈尔滨趁轮船可至涝洲屯,再起旱十八里即到布公府,但翻译和差官坚持说没有这条路,结果走了对青山、五站一线,多绕旱路,事后才知道叶的话是对的。蒙古车夫并不识路,时时误入歧途;翻译不通政治、不熟地理。一支带着测绘使命的队伍,在信息上几乎是半盲的。
到肇州后,厅丞崇绶出示图册,与《垦务要览》不合,地又尚被水,无可履勘。江知源做了一个务实而无奈的决定:放弃原定深入计划,改为秋后再来。
这趟考察最后停在了郭尔罗斯后旗西界、接近嫩江岸的地方。嫩江正涨水,天又无日不雨,地面全淹,无法继续西行。孟森在报告里写得很干脆:“天又无日不雨,地皆淹水中,不复可行。”一行人渡江到新城府,也就是今天的吉林松原一带,搭轮船折返哈尔滨,留下一个明确的后续安排:俟秋凉水退再往。
但“秋凉再往”在1911年秋天没有发生。辛亥革命在10月爆发,张謇的政治重心迅速从“兴垦实边”转向国体变局。江知源本人也在同一年迎来通海垦牧公司的一个节点:经过十余年经营,公司荒滩在1911年“全部开垦成功”,年产棉花三万六千担。他人在东北的这趟勘荒,与南方垦牧事业的收尾几乎同时发生。
这趟考察没有产出江知源本人署名的勘验报告。留下系统性文字的是孟森。孟森在1912年发表的《视察蒙古郭尔罗斯后旗报告》,先以“提纲挈领”的方式总述见闻,再把日记原文附在后面,“参互观之,较为详尽”。江知源的测绘专长,在这趟被水打断的行程里,没能转化成一幅完成的放垦地图。
还有两重背景,能把这件事看得更清楚。
其一,郭尔罗斯后旗的放垦规模,远大于布彦朝克口中的“三十一井”。据记载,该旗1903年丈放荒地二十九万余晌,1904年开放铁路以西十五万余晌,1906年续放铁路两旁余荒五万九千余晌,1907年丈放沿江荒地十三万余晌,四次合计六十三万余晌,并以此设置了肇州厅。布彦朝克所说的“三十余井”,对应的是他任内承认、需要用来偿债的那一部分,不是全旗已放和待放的总量。江知源要勘的那块地,在旗内政治和债务关系里被切得多么零碎,由此可见。
其二,孟森的报告里藏着一句极要紧的判断。当地土人把低洼易涝之地视为弃地,但孟森写道,若有大经营,“沟渠以泄之,堤防以御之”,必“设大公司,领大片地,相地规画,则寸土乃皆黄金”。换句话说,水患不是这块地不可垦的证据,而是小农方式垦不了、必须用大公司和大农法才能处理的问题。江知源在泥里看到的是“此刻走不通”,孟森在报告里写出的是“将来应该怎么走”。
历史的遗憾
1911年秋天,江知源没有再去郭尔罗斯。武昌城头的枪声把张謇从“兴垦实边”的图纸前拉走了,他得去应付一个王朝的收尾。
但如果只把这看成一次被革命打断的考察,就看轻了它。
通海垦牧公司带到郭尔罗斯的,不只是一笔钱,是一整套已经在苏北海边验证过的东西:股份制集资、筑堤挡潮、开河排盐、分区丈放、招佃承垦,加上张謇那套“公司办社会”的路子——学校、自治、水利、治安都跟着垦区走。这套东西在苏北沿海动辄以数百万亩起步,把一片盐碱荒滩变成了有章程、有账册、有测量图、有议事地方的近代垦区。孟森在报告里说得明白:郭尔罗斯的低洼易涝之地,小农垦不了,非得“设大公司,领大片地,相地规画”,才能“寸土皆黄金”。这句话几乎就是把通海模式往松嫩平原上套。
如果江知源那年秋天真把三十一井踩完了,通海真在嫩江边上落了脚,松嫩平原上完全可能出现中国最早的一批机械化大农垦区之一:机器犁、排水渠、堤防、棉粮轮作,顺着松花江和嫩江的水道,把粮食和棉花运往哈尔滨、营口和南方。南通“关庄布”本来就专销东北,大生纱厂出纱、关庄布出布,靠北洋线海路北上;若通海在东北有了自己的棉粮基地,这条线就从“卖布”变成“布—纱—棉—粮”两头扎根,南通的资本、技术、管理经验与东北的土地、劳力、市场接上了头。东北的放垦也不再只是官府催、台吉拖、地商转手倒卖,而是多了一种带着测绘图纸和公司章程进来的开发方式。
但真正要紧的,不是多打多少粮食、多织多少布,而是组织。
通海垦牧公司最厉害的地方,不在于它有多少亩地,而在于它能把散沙一样的人组织起来:股东按股出钱,经理按章程办事,佃户按合同承垦,堤防、河道、道路、学校、治安,一样一样排进预算和工期。这种公司内部合作的力量,在苏北沿海已经证明过——几百万亩荒滩,不是靠一个清官、一道圣旨,而是靠一群人按规矩、按图纸、按账本,一寸一寸做出来的。
如果把这种力量搬到松嫩平原,事情会不一样。东北后来的移民社会,以“闯关东”的散漫农户为主,一家一户,来去自由,地广人稀,组织薄弱。若多出几片公司化、组织化的垦区,情况就不同了:有章程,有账册,有测量图,有议事的地方;有堤防,有排水渠,有机器犁;有学校,有自治公所,有水利会。几百万亩地,几十万人口,按一套近代企业的规矩扎下根来,那就不只是经济开发,而是一种社会结构的重建。
这种重建,对北方的政治局面会有直接影响。清末的“移民实边”,靠的是官府放荒、汉民出关、蒙旗让步,三方磕磕碰碰;通海模式若在郭尔罗斯站住,等于给“公司垦殖”趟出一条路:不是军阀圈地,不是地商投机,而是以企业为主体、与蒙旗和官府三方立约的渐进开发。这条路如果走通,后来张作霖时代靠枪杆子圈占蒙荒、再租给佃户的粗放路子,未必是唯一的选择。更重要的,是人口和组织的密度——一个有几百万亩公司化垦区、几十万定居人口、成体系的堤防道路和基层自治的北满,和一片只有散漫农户、地商和蒙旗王公的北满,是完全不同的两个北满。
而对日本在关外的扩张来说,这种密度就是一道屏障。日本在东北的渗透,靠的是铁路、资本、驻军和移民,靠的是中国基层社会的松散和官府的软弱。如果北满出现几片组织严密、经济自足、人口稠密的公司垦区,日本想靠“满铁附属地”和移民点一步步蚕食,就没那么容易——因为对面不只有官府,还有一群按章程办事、按图纸种地、按账本算钱、按自治规则过日子的人。他们未必能挡住军队,但他们能让“移民实边”这四个字,从纸面变成地面上的事实。
所以,历史的遗憾不在于“辛亥革命不该发生”——那场革命有它自己的必然。遗憾在于,1911年那个夏天,江知源在泥淖里摸到的那把尺子,没能量完。郭尔罗斯的“三十一井”留在了纸面上,通海模式北上的那条路,也留在了纸面上。后来东北的开发,走的是另一条更粗放、更急迫、也更不由中国人自己做主的路。
江知源那趟没有走完的行程,像一张被雨水洇开的测绘图。图上该有的线条——可垦的亩数、排水的方向、道路的走向——都没有画完。但他踩进泥淖里的那一步,至少把一件事量清楚了:“兴垦实边”的困难,不在纸面上的宏大,而在每一步都可能陷下去的地面;而“兴垦实边”的力量,也不在某一纸诏书,而在那些愿意按章程、按图纸、按账本,一寸一寸把地做出来的人。
“三十一井”这把尺子,就此留在了纸面上。它是一个下限,一个承诺,一块还没有被泥水验过的方格。但它也是一个证明:在1911年的中国,已经有人知道,边疆不是靠喊口号守住的,是靠公司、章程、测量图和几百万亩地,一亩一亩做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