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謇曾写下这样的思考:“纱厂,工商之事也。不兼事农,本末不备。” 在他 “棉铁主义” 的蓝图里,纺织厂从来不是一座孤立的厂房。在黄海沿岸白茫茫的盐碱荒滩之上,他慢慢织就一条绵长的产业链,从开垦滩涂、播下棉种,到田间管护、轧花分级,再经由河道舟楫,将洁白原棉送往大生纱厂的车间。荒滩之上,就这样生长起近代中国独一份的棉花王国。
1901年,通海垦牧公司破土而生。范公堤外的滨海滩涂,年年海潮漫卷,土壤浸透盐卤,长久以来只适合煮盐,难以栽种庄稼。随着盐业日渐衰落,张謇决意废灶兴垦,在茫茫滩涂上筑堤挡浪,引淡水冲刷土地里积存的盐分,把荒芜滩涂一点点改造为可以耕种的棉田。
通海垦牧公司股东合影
通海垦牧公司一共围得土地约12.3万亩,除去海堤、河道与道路,能够耕种的土地有9万余亩。这仅仅是这片棉海的开端。此后十余年间,从南边的吕四,一直延伸到北面的阜宁,绵延数百里的海岸线上,四十多家盐垦公司相继成立。到1920年代,垦殖热潮推向顶峰;至1934年,整个淮南垦区累计围地超500万亩,经过多年熟化、能够稳定植棉的成熟棉田接近200万亩。这片棉田,占当时江苏棉田半数,约为全国棉田总面积的八分之一。风调雨顺的年景里,通海垦牧公司可收获皮棉约1.2万担。全盛之时,整个淮南垦区一年能产出皮棉近百万担。大生体系建起一厂、二厂、三厂、八厂四座纱厂,配套轧花、榨油等棉业附属工厂;垦区内各家盐垦公司,也陆续建起轧花厂,一张棉业加工网络就此铺开。大生各纱厂每年消耗十余万包原棉,垦区出产的棉花,稳稳托住纱厂的原料需求,不再任由洋商把持原棉市场,拿捏民族纺织业的命脉。
滨海滩上种棉,最大的难关不是播种,而是海潮与盐碱。张謇特意聘请荷兰水利工程师,为整片垦区规划水系。一套完整的水利工程,兼顾挡潮、蓄淡、排涝与灌溉。张謇与荷兰水利工程师特莱克在滩涂勘察合影
外围筑起厚重的拦海大堤,抵御汹涌海潮倒灌进垦地;垦区内部,格堤、横河、竖渠交错纵横,把大片土地分割成一块块整齐条田。蒿枝港七门闸等大型水闸依河而立,按需启闭,引来淡水冲刷土壤盐分,排走咸水与田间积水。垦区还架设起荷兰式风车,借着海风戽水,循环洗盐,让坚硬咸涩的滩土慢慢脱盐、熟化。改良盐碱地,自有一套养护地力的耐心法子。新垦的生地,不会立刻播种棉花,要先轮种芦苇、苜蓿、蚕豆这类绿肥,也就是当地人说的 “种青养地”。待到绿肥翻压入土,再辅以牲畜粪肥滋养土层,等盐分回落、土地慢慢肥沃,才种下棉种。一块滩涂,从荒卤之地变为棉田,往往要耗费数年时光,张謇深知,滨海垦植,急不得。
茫茫荒滩原本人烟稀少,想要在盐碱滩开辟万顷棉田,首要之事便是招募移民。大批来自海门、通州、崇明的农户,拖家带口迁徙来到垦区。通海垦牧公司开办的头十年,迁入定居的移民就有六千五百余人;淮南四十余家盐垦公司陆续兴起之后,数万家庭奔赴海滨,以垦地植棉为生。这些移民,大多是故土上人多地少、缺少耕地的贫苦农户,还有一部分是从前世代困守盐场、饱受盘剥的灶民。为吸引移民、稳住垦民,张謇改良崇明旧有的崇划制,用来安排佃户承佃土地。公司持有田底所有权,负责修筑海堤、河道、闸口,承担田赋;佃户缴纳每亩6元的顶首押金,即可获得田面永佃权,可以永久耕种、转租,甚至传给后代。对比崇明本地旧例,每亩顶首降低四成,家境贫寒者,还允许分期交付押金;退佃之时,押金可退还,打消移民最大顾虑。公司一般按每户20亩划分田块,收获棉花实行四六议租:佃农得六成,公司取四成,远轻于旧时地主的高额地租。公司还订立简易章程,劝佃户种树、修葺居所,禁赌禁毒;遇到荒年,推行以工代赈,招募移民修筑堤坝河渠,以工钱度过春荒,在灾年保全民力。对比他们原先的处境,这份制度给底层百姓带来新的机会。灶民挣脱盐场层层盘剥的束缚,获得人身自由;无地的农户,得以拥有可以世代经营的田面权,地租负担相对更轻。但垦荒之路依旧布满艰辛,不能简单视作生活就此变好。开荒最初的三五年,滩涂盐分尚未褪去,大片土地难以出苗。名义分到二十亩,实际能种的仅有少数地块,棉株矮小、结桃稀少,收成微薄。移民住在简陋茅舍,常年承受咸风侵袭,海潮、虫害随时可能毁掉一年希望,不少人家熬不过低产岁月,最终弃田返乡。待到土地慢慢熟化,遇上风调雨顺、棉价尚可的年份,一家人方能勉强温饱;可垦农收入完全仰仗天时与市场,一旦遭遇灾年或是棉价大跌,辛苦劳作一年,依然入不敷出。佃农在获得土地经营机会的同时,依旧要承受盐碱改良的繁重劳作,直面天灾与市场波动的双重重压。
张謇心里清楚,想要纺出上等棉纱,先要种出上好棉花。依托通州师范农科、南通农科大学,他建起棉作试验场,这也是国内较早系统开展棉作研究的机构之一,专门潜心选育棉种、摸索栽培之道。垦区棉农田间劳作
棉种选育与种子处理
本土原有通州鸡脚棉,纤维偏短,只适合纺粗纱。1910年,通海垦牧的棉产品登上南洋劝业会,一举斩获优等奖牌。十余年后,张謇从美国引进脱字棉、金字棉、爱字棉等陆地棉良种,同时保留本土棉做对照试验。直接引进的美棉很容易水土不服、品种退化,试验场便一代代驯化筛选。播种之前,试验场会仔细筛选棉籽,挑出饱满充实的籽粒,做发芽试验,舍弃孱弱坏籽。垦区大多采用大田直播,也慢慢尝试育苗移栽。棉农们学着浅耕下种,或是播后覆草,减少土壤返盐,护住娇嫩的棉苗。那时候,垦区肥料以绿肥、厩肥、豆饼这类有机肥为主。近代化学药剂尚未普及开来。张謇聘请农业昆虫专家专门研究棉花虫害,推广人工捕捉棉铃虫等治虫办法。试验场持续观察田间虫情,再把实用的治虫经验带到乡野田头,教给棉农,这也是国内早期以农学思路应对棉花病虫害的尝试。条田的布局,让棉田通风透光,利于棉株生长。垦区借助农会、棉作展览会,慢慢向棉农传授整枝、打顶、中耕除草的田间管护技巧。待到棉铃绽放,依旧依靠人工分次采花,细心区分霜前花、霜后花,从田间起,就把好坏棉花分开采收,不混在一起。
当年棉花采摘,只能依靠人手,大规模采棉机具还无从谈起。但在后续加工环节,张謇大胆引入动力机具,把机器加工带到滨海垦区的乡间。垦区各家公司纷纷修建轧花厂,装上蒸汽动力轧花机。大有晋公司的轧花厂,配备三十多部轧花机,40匹马力机组,白日轧花,夜晚还能点灯照明,一天可出产皮棉7担。机器替代手工轧花,快速把籽棉剥离棉籽,省下大量人力,加工效率大幅提升。资生铁厂还能自主制造轧花机器,供给垦区使用。籽棉送入轧花厂,第一件事便是分级。依照色泽、纤维长短、洁净程度分出品级,分类打包。品质优良的长绒美棉,送去纱厂纺细支纱;普通本土棉花,则用来纺粗纱。这套分级办法,一改往日民间好坏原棉混杂售卖的旧俗,纱厂可以按需取用不同品级棉花。轧花之后得到皮棉,压捆打包,完成粗加工。剥离出来的棉籽送入榨油厂,榨出棉籽油售卖;剩下的棉籽饼,又运回棉田充当肥料,物尽其用,循环往复。
为稳住原料供给,张謇想出预购合约的办法:大生纱厂与佃农提前约定,棉花成熟后由公司统一收购;若是试种新棉遭遇减产,纱厂会分担损失,免去棉农的顾虑。垦区各处修建棉仓,作为集中收储的据点。新棉上市时节,棉农把一袋袋籽棉送到就近轧花厂与棉仓,验级、过磅,入仓妥善存放,做好防潮保管。棉花外运,依靠密布垦区的内河与小火轮。田间的棉包,先由小木船沿着纵横河网汇集到集镇码头,再交由张謇创办的大达轮船公司小火轮,顺着运盐河、长江,一路运往南通唐家闸的大生纱厂。垦荒、植棉、仓储、航运、纺织,一环扣着一环。
从前上海洋行把持国内棉花收购,新棉一到上市季,外商联手压价,棉农往往只能低价抛售;一旦纱厂急需原料,洋商又哄抬花价,民族纱厂只能被动承受高昂成本,这正是张謇想要破解的困局。
通海垦牧创立之初,张謇便点明初衷:“各堤经理须通告各佃,所产之棉,应归公司收买,以充厂用,不得外溢。花价自以厂收当时市价为衡,不得令佃人吃亏。” 垦区产出的棉花,优先供给大生纱厂,形成自产自用的原料底盘,减少大生对上海洋商现货市场的依赖,一定程度平抑纱厂采购棉花的成本波动。垦区棉花大规模流入市场之后,国内优质商品棉供给增加,优质通棉、改良美棉形成稳定货源,削弱洋商单方面操控国内棉价的能力。
但这份制衡力量也有局限。一战结束之后,海外资本重回中国,外商深入内地四处抢购优质棉花外运出口,市场演变为 “花贵纱贱”,棉价再度冲高。盐垦公司虽能自产棉花,却难以对抗全球市场的巨大波动,庞大的垦殖体系最终被市场风浪裹挟。在张謇着手改良植棉之前,中国本土棉花在全球市场中,一直处于边缘位置。国际商人只把中国棉看作适合粗纺的次级原料,大多局限在东亚一带流转,难以进入欧美主流纺织市场。随着淮南垦区万顷棉田逐步成熟,经过选种改良的通州棉,凭借优良品质慢慢打响名声。进入1920年代,国际棉业交易中,已经将通州棉列为一类重要参考标的,欧美纺织刊物也专门刊载文章,介绍南通的垦植事业与棉作改良。海外纱厂、洋行开始持续关注这片东方海岸,中国棉花不再是无名的乡土原料。

出自1923年3月17日出版的《密勒氏评论报》,文中提到南通东部沿海垦殖区(通海垦牧等盐垦事业)
在农商总长任上,张謇颁布《植棉制糖牧羊奖励条例》,在全国倡导扩种棉花、改良棉种。国内植棉面积、总产量稳步上升,中国的身份悄然转变:不再仅仅向外输出初级棉花原料,本土也成长起大规模民族纱厂,既能外销优质原棉,也能就地纺纱。欧美的棉业从业者渐渐意识到,东方这片土地,已经可以自主选育良种、搭建起从垦荒到纺织的完整体系。只是彼时全球棉市的定价权,牢牢掌握在欧美列强手中。缺少关税屏障的中国,即便培育出上好棉朵,依旧无法主导国际行情。洋商依旧可以根据自身需求,来华收购、囤积或者压价,这份来自东方滨海棉田的影响力,终究有限。张謇的棉花王国,是近代中国一场农工一体的宏大尝试。从前,棉花只是农家的副业;而张謇,把垦荒、水利、育种、机具、仓储航运与纺织拧成完整闭环。他想打破洋商对国内原棉市场的垄断,用本土土地长出的棉花,撑起民族纺织工业。
当然,这一片棉海,带着时代无法逾越的局限。田间耕种、采摘,依旧离不开大量人力;化肥、化学药剂还没有普及。后来盐垦公司背负沉重债务,叠加市场风浪,这套庞大的棉垦体系慢慢走向困顿。可回望百年之前,在空旷荒凉的黄海滩涂之上,张謇带着数万棉农,一堤一河、一籽一棉,亲手铺展这条从滩涂直达纱锭的产业链。茫茫荒滩之上开出万顷棉田,这份扎根大地、实业救国的初心,直到今天,依旧让人动容。主要参考的文献与资料来源:[2] 张謇研究中心.《张謇全集(第4卷)》江苏古籍出版社,1994.[3] 张廷栖,王敦琴.《张謇与淮南盐垦》江苏人民出版社.[4] 《通海垦牧公司开办十年之历史》通海垦牧公司原始账略文献[5] 大生档案编委会.《大生纺织公司年鉴(1895–1947)》[6] 南通史志网.《张謇对中国近代纺织事业的贡献》https://www.ntszw.gov.cn/?a=show&id=1974[7] 张謇纪念馆官网.《中国近代农业资源开发第一人》http://www.zhangjianchina.com/view.asp?keyno=3482[8] 南通市海门区张謇研究会《废灶兴垦与苏北沿海农村的社会变迁》http://www.zhangjianyanjiu.org/nd.jsp?id=342[9] 张謇研究中心《“科学为一切事业之母”——张謇与科学事业》http://www.zjyjnt.com.cn/xwxt/show.aspx?wzid=726214458https://www.dajs.gov.cn/art/2022/4/28/art_123_9680.htmlhttps://www.hhu.edu.cn/2026/0810/c27665a332923/page.ht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