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26年8月24日,江苏南通,一个七十三岁的老人死了。
死讯传出来的时候,南通城里万人空巷。送葬的队伍从城南一直排到城北,自发来送他的人堵满了每一条街道。工人、学生、农民、商人,什么人都有。
但这些人可能不知道一个尴尬的事实:他们正在悼念的这个人,一手创办的二十多家企业,已经在两年前被银行团全部接管了。
他死的时候,连自己创办的厂都不属于自己了。
这个人叫张謇,字季直,晚清最后一位状元,中国近代最疯狂的实业家,也是唯一一个因为办学把自己的商业帝国活活办破产的人。

壹、
二十六年的考场,
一百二十天的煎熬
1853年,江苏海门常乐镇,一个姓张的小户人家生了个儿子。
这户人家祖上是江苏常熟的,后来迁到南通海门。祖父是个读书人但没考出功名,父亲靠种田和做点小生意维持生计。谈不上穷,但也谈不上富。
张謇从小就聪明。4岁就能背诵《千字文》,他父亲觉得这孩子是读书的料,5岁就送他入了私塾。
但张家有一个致命的短板:三代以内没有出过一个秀才。
在清朝,这就叫"冷籍"。冷籍子弟要参加科举,需要找有资格的人做担保,还要给学官塞银子。张家连这个资格都凑不出来。
怎么办?
张謇的父亲想了个歪招——让儿子冒名顶替。
他找到一个叫张育才的如皋人,此人的祖父和父亲都考中过功名,恰好张育才本人去世了。于是张家花了点钱疏通关系,让张謇冒用"张育才"的名字去如皋县参加考试。
1868年,16岁的张謇以"张育才"的名义考中了秀才。
但麻烦马上就来了。
如皋县的张家听说张謇真的考中了,立刻翻脸。他们开始敲诈勒索,隔三差五就来找张家要钱——不给钱?我们就去衙门举报你冒名应试!
这场官司从张謇16岁开始打,断断续续拖了好几年。最惨的时候,张謇和父亲被逼得连夜逃出如皋,连换洗衣服都没来得及带。
但张謇骨子里有一种可怕的韧性。
就在被敲诈勒索的这几年里,他居然一步没停地继续读书、继续赴考。从16岁中秀才之后,他先后五次参加江南乡试,连续五次,全部落榜。
五次是什么概念?
乡试三年一科,五次落榜就是十几年过去了。
换成现在的说法,这就是复读了十几年、连个本科都没考上。
但张謇没有放弃。1885年,他32岁,做了一个决定——不再参加南京的江南乡试,转而赴北京参加顺天乡试。这一次,他考中了——不是普通中了,是第二名,南元。
中举的消息传回海门的时候,全县都轰动了。但只有张謇自己知道,这条路才走了一半。
接下来是更残酷的会试。
从1886年到1894年,张謇四次进京参加会试,四次落榜。每次落榜之后,他又老老实实地回老家继续读,继续考。
有人算过一笔账:张謇从16岁到41岁,26年间进进出出考场二十多次,光是坐在考场里答题的时间,加起来就超过了一百二十天。
注意,清代的乡试和会试不是现在的两天制考试。一场乡试三场连考,每场考三天,全程被锁在号舍里。号舍大概就是现在的电话亭大小,考生吃喝拉撒全在里面,发下来的蜡烛熏得人睁不开眼。
一百二十天锁在那个连转身都困难的格子里。一般人早就疯了。
1894年,命运的齿轮终于转到了他这边。
这一年是慈禧太后的六十大寿,朝廷开了恩科。41岁的张謇第五次进京参加会试。
这次主考官是翁同龢。
翁同龢是光绪皇帝的老师,清流派的领袖。他此前读过张謇在朝鲜写的政论文章,对这个人的才华印象深刻。殿试阅卷的时候,翁同龢特意把张謇的卷子从第十名提到了第一名。
光绪皇帝点了头。
张謇中状元了。
从16岁进考场到41岁中状元,整整二十六年。如果把这二十六年折算成一场马拉松,张謇已经跑了不止四十二公里,他跑了一个半长征。
但如果你以为中状元是张謇人生的巅峰,那就大错特错了。
真正的好戏,才刚刚开始。

贰、
朝鲜的雪,
和那个叫袁世凯的青年
在讲张謇办厂之前,必须先讲一段他和一个年轻人的故事。
因为这个年轻人,后来改变了中国的命运。
1876年,24岁的张謇还没有考中举人。为了谋生,他应淮军"庆字营"统领吴长庆的邀请,去浦口当了幕僚。
吴长庆这个人很有意思。他是安徽庐江人,太平天国时期带着五百团练投了曾国藩,后来跟着李鸿章剿捻,一路打到了总兵、提督的位置。他不是那种只会砍人的武将,有点儒将的味道,很欣赏读书人。
张謇在吴长庆帐下做的活也不难,就是写写文书、处理文案。吴长庆对这个年轻人很看重,走到哪儿都带着他。
到了1881年,又有一个年轻人来投奔吴长庆。
这个人叫袁世凯。
袁世凯那年22岁,比张謇小六岁。他两次考乡试都没中,一气之下把书烧了,说"大丈夫当效命疆场,安内攘外,焉能龌龊久困笔砚间",然后投了吴长庆。
吴长庆让张謇教袁世凯读书。
所以严格来说,张謇当过袁世凯的老师。
这对师生兼同事的关系相当微妙。袁世凯这个人考不上科举,但对军事和权术有一种天生的嗅觉。在吴长庆麾下,张謇管文,袁世凯管武,一文一武相得益彰。
1882年,一个关键事件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。
这一年,朝鲜爆发了"壬午兵变"。
简单说一下背景:朝鲜当时是清朝的藩属国,但国内政治混乱。国王李熙的生父大院君李昰应发动兵变,杀了不少当朝大臣和日本教官。日本以保护侨民为由派兵登陆,局势瞬间紧张到了极点。
清朝作为宗主国当然不能不管。朝廷下令吴长庆率领三千庆军东渡朝鲜平乱。
张謇和袁世凯都随军出发。
那是张謇第一次见到外面的世界。船穿过黄海,抵近朝鲜西海岸的时候,海风刮得帆绳吱呀作响。站在甲板上望出去,天连着海,海连着天,什么都看不到。
到了朝鲜之后,吴长庆平乱的手段相当干脆:直接抓了李昰应,押送到天津交给李鸿章,兵变迅速平定。
在这个过程中,袁世凯表现抢眼——他亲自带着兵冲锋,动作又快又狠,立了大功。吴长庆非常满意,把袁世凯留在朝鲜善后。
张謇则做了两件事。
第一件,替吴长庆起草了《条陈朝鲜事宜疏》,这是一篇分析朝鲜局势的政论文章,写得相当有水平。
第二件,他根据自己的所见所闻,写了两篇更重要的文章——《壬午事略》和《善后六策》,核心观点就一个:对日本的野心要提高警惕,必须强硬对待。
这两篇文章传回北京之后,引起了清流派大佬的注意。清流派的领袖翁同龢和潘祖荫读完之后,对张謇的才华大加赞赏。
从此,张謇的名字进入了北京权力圈的视野。
但朝鲜之行最大的收获,其实不是这些文章,而是他看明白了光绪朝最大的一个危机来自哪里。
日本。
也正是这次朝鲜的经历,让他后来对袁世凯有着异常复杂的情感——既有老师的倨傲,又对这个学生后来的所作所为感到深深的无奈和愤怒。
这里顺便说一句袁世凯。朝鲜平乱之后,吴长庆被调回国,袁世凯留在了朝鲜,一待就是十二年。他在朝鲜如鱼得水,从一个小幕僚混成了朝鲜事实上的"太上皇"——清朝驻朝鲜总理交涉通商事宜大臣。
但他做人做事的方式,把张謇彻底得罪了。
1884年,吴长庆病逝。
张謇在为其守灵期间,收到了一封来自朝鲜的信,信中详细描述了袁世凯在朝鲜的种种不当行为——比如在吴长庆走后迅速投靠李鸿章,对曾经提携自己的吴长庆翻脸不认人。
张謇看完之后心情很复杂。
他提起笔,给袁世凯写了一封长达千字的绝交信。大致意思是:你这个人不讲道义,忘恩负义,从今往后我们不再是朋友。
这封信在当时是公开的,在士大夫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。一直到很多年以后,两个人才重新恢复了往来。
但这段"师生反目"的往事,是理解张謇这个人性格的一个关键注脚:他把"道义"二字看得比性命还重。
南不拜张,北不投李——张之洞和李鸿章争相招揽他,他一概拒绝。这在晚清的官场上,是一个几乎找不到同类的异数。

叁、
状元去办厂,
等于秀才去杀猪
1894年,张謇中了状元。
按照清朝的惯例,中了状元之后,朝廷会授一个翰林院修撰的官职,品级虽然不高但前途无量。进了翰林院就相当于坐上了升官的直通车,将来外放做道台、巡抚甚至总督都是可期的。
但张謇还没来得及在翰林院待热板凳,一切都变了。
这一年的七月,中日甲午战争爆发。两个月后,黄海海战中北洋水师全军覆没。再过半年,李鸿章在马关签下了割地赔款的《马关条约》。
消息传回北京的时候,张謇坐在翰林院的斗室里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他在朝鲜亲眼见过日本的野心,他在《善后六策》里早就警告过朝廷要警惕日本。但现在一切都晚了。
紧接着,又一个噩耗传来——他的父亲去世了。
按照清朝的规矩,官员父母去世必须回乡丁忧守制三年。张謇收拾行装回了南通。
也就是在这个时候,两江总督张之洞给他发来了一封电报。
电报的内容很简单:朝廷现在提倡"实业救国",你在南通一带想想办法,办个纱厂吧。
张之洞找上张謇是有原因的。张謇是状元出身,有身份、有声望、有人脉,在南通本地是人尽皆知的大人物。如果连他都办不了厂,那别人就更办不了了。
但问题是,一个状元去办工厂,在那年头比一个秀才去杀猪还离谱。
在传统中国的观念里,读书人是"士",商人是最下等的"末"。四民之中,"士农工商"的排名不是闹着玩的。堂堂一个状元郎,不好好做官,跑去跟商贩一样做买卖——这不是自降身价是什么?
张謇自己也知道这一点。
他后来回忆当时的心境,用了一句极其悲壮的话:
"捐弃所恃、舍身喂虎,认定吾为中国大计而贬。"
翻译成白话就是:我把读书人最宝贵的面子和尊严都扔了,把自己喂给老虎吃,因为我认定了——这是在为中国的前途牺牲自己。
这句话的分量,只有生活在晚清那个"万般皆下品,惟有读书高"的社会里才能体会。
但决心下定了,问题是怎么干。
张謇的计划是这样的:在南通唐家闸建一座现代化的棉纺织工厂,取名"大生"。"大生"二字出自《易经》"天地之大德曰生"——意思是天地最大的德行是让万物生长。
这个工厂,要养活那些没饭吃的人。
计划很美,现实很骨感。
张謇碰到的第一个问题:没钱。
他最初的方案是"商办"——纯靠民间集资,计划募资六十万两,其中上海股东出四十万两,南通本地股东出二十万两。
结果上海那边没人掏钱。
不是开玩笑,真的没人掏钱。上海的富商们虽然有钱,但对一个从没做过生意的状元没有半点信任。用他们的话说:你一个翰林院出来的读书人,会做生意?
张謇跑了六趟上海,见了几十位富商,好话说尽,脸皮磨破。每次去上海,他连旅店都舍不得住,住在一个朋友家里,路费全靠卖字来凑。
一个堂堂状元,蹲在上海街头卖字筹路费。
这场面,想想都心酸。
到最后,他只募到了十九万五千一百两的商股。
六十万两的目标,连三分之一都没凑够。
怎么办?张謇想了个办法——找张之洞帮忙。
张之洞手里正好有一批从湖北官纱局拉来的闲置机器,20400枚纱锭,一直堆在仓库里吃灰。
张謇把这批机器要了过来,作价二十五万两,算作官股投入大生,"按年取息,不问盈亏"。
加上之前募到的商股,总共凑了四十四万五千一百两。
就这么一点钱,硬是把厂子建起来了。
1899年,大生纱厂正式开工。
这一年,张謇四十六岁。
从开始筹划到正式开工,整整四年。这四年里,他在南通、上海、南京之间来回奔波,磨破了嘴皮子,写秃了不知多少支毛笔。
有人笑他是"叫花子状元",还有人说他是"读书人的败类"。
但张謇不在乎。
因为大生的烟囱里冒出了第一缕烟。
注意,这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工厂开工。这是中国近代工业史上一个极其独特的样本——一个状元,用自己的全部身家名誉做赌注,在一片荒地上建起了一座现代化工厂。
后来的事实证明,张謇的运气不错。大生纱厂一开张就开始赚钱,而且赚得还不错。
为什么?两个原因。
第一,南通的棉花品质极好。"力韧丝长,冠绝亚洲",这是当时业内的评价。在产棉最好的地方设厂,原料成本天然就比别人低一截。
第二,南通有一个巨大的隐形的布匹市场。通州和海门两县生产的土布,专门销往东北三省,年销售额超过一千万。大生纱厂的棉纱不用发愁销路——直接卖给了这些织土布的农户。
换句话说,张謇踩中了两个风口:上游有最好的棉花,下游有现成的市场。
这两张牌打出去,大生纱厂想不赚钱都难。

肆、
一个穷书生的商业帝国
大生纱厂赚钱之后,张謇做了一件在那个年代看来极其疯狂的事——他不但没有把利润分掉,反而把所有的钱全部投进了扩张和新产业。
先看一组数据:
大生开工的时候,最怕什么?最怕棉花供应不上。
南通本地虽然产棉,但棉田有限。如果有一天棉花价格被中间商炒起来了,大生就是砧板上的肉。
张謇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简单粗暴:自己种棉花。
1901年,他在苏北沿海的滩涂上建立了"通海垦牧公司"。那是什么样的地方呢?盐碱地,海水一泡三年不长草,机器翻地越翻越咸——因为深层的盐碱被翻上来了。
没办法,只能用最笨的办法。把草铺在地面上,等雨淋,等草烂,等土壤慢慢改良。一遍不行就两遍,两遍不行就三遍。一块地改良出来能用,少说要两三年。
但张謇豁出去了。
从1901年到1923年,大生企业集团往垦殖上砸的钱,超过了两百万两白银。
结果是惊人的。到1925年,苏北海边的滩涂上,近二十万垦民围起来的可耕种土地达到了一百一十万亩。那些寸草不生的盐碱地,变成了成片成片的棉田。
从棉花到纺纱,从纺纱到织布,从织布到销售——张謇建起了一条完整的产业链。
但这只是开始。
纱厂赚了钱,他就办织布厂;织布厂赚了钱,他就办机器厂——修机器总得有人吧?机器厂赚了钱,他就办铁厂——零件总得有人造吧?铁厂赚了钱,他就办发电厂——没有电怎么行?
就像俄罗斯套娃一样,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。
到1923年,也就是大生开工仅仅二十四年后,张謇的商业版图已经到了什么规模呢?
纱锭十六万枚,布机一千三百多台,规模超过了当时著名的无锡荣氏家族。
他创办的企业有多少?二十多家。
覆盖了纺织、机械制造、发电、航运、金融、食品加工……几乎是想到什么就办什么。
南通从一个普通的江边小县城,变成了长江三角洲仅次于上海的第二大工业城市。有人把南通称为中国的"近代第一城"——这个头衔,就是张謇一个人打下来的。
一个考了二十六年才考中状元的穷书生,用了不到三十年,建起了一个商业帝国。
但如果你以为这就是张謇最牛的地方,那又大错特错了。
因为接下来他要干的事情,比办企业更疯狂。

伍、
"父教育,母实业"——
全中国最疯狂的教育家
有一点得先说清楚:张謇不是那种"赚了钱顺便做做慈善"的企业家。
他是"为了办教育才去赚钱"的企业家。
"父教育,母实业"——这是他自己的原话。实业是母亲,负责挣钱养家;教育是父亲,负责塑造灵魂。母亲伺候不好,父亲就是空话。
所以大生纱厂刚开工没几年、钱还没赚多少的时候,张謇就开始办学校了。
从哪儿开始呢?师范。
1902年,张謇在南通创办了通州师范学校——这是中国第一所独立设置的师范学校。他的逻辑很简单:没有好老师,就教不出好学生,一切都是白搭。
从那以后,他就像上了瘾一样,根本停不下来。
我们来看看他到底办了些什么:
小学,办了一堆。南通及其周边各县,几乎每个镇都有他创办或资助的小学。
中学,办了六所。
职业学校,办了十几所——纺织学校、农业学校、商业学校、医学专门学校。他办职业教育比现在所谓的"产教融合"早了整整一百多年。学生在学校学了技术,直接进他的工厂上班。
师范学校,办了三所。除了通州师范,还有女子师范学校和盲哑师范传习所——注意那个"盲哑"二字,他连盲人和聋哑人的师资都要培养。
高等学校,办了三所以上。纺织专门学校和医学专门学校后来合并成了南通大学;他还参与了复旦公学的创办(和马相伯一起)、河海工程专门学校的创办(今天河海大学的前身)。
博物苑,办了。南通博物苑——中国第一座公共博物馆,1905年开馆。里面收藏了天文、地理、矿物、动植物、历史文物、美术作品……他要让南通的普通老百姓也能看到这些东西。
图书馆,办了。南通图书馆,免费向公众开放。
医院,办了。南通医院,后来成了南通大学附属医院。
育婴堂、养老院、残废院、栖流所……这些社会慈善机构,他在南通建了十几个。
粗略统计,张謇一生参与创办的各类学校超过三百七十所。
三百七十所。
这是什么概念?我们换个角度想:如果一个企业家一年办一所学校,要办三百七十年。张謇用了多少年?不到三十年。
而且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——这些学校和公益事业的经费,大部分来自大生纱厂的利润。
换句话说:大生纱厂赚来的钱,不是进了张謇自己的腰包,而是被他拿去办学校、建图书馆、开博物馆、养孤寡老人了。
这在商业史上几乎是找不到第二个例子的。
一般的企业家赚了钱,要么分红,要么再投资扩大生产。张謇倒好,他把赚钱和花掉设计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:
办工厂赚钱→拿利润办学校→学校培养人才→人才进工厂创造更多利润→利润继续办学。
这个循环如果能持续转下去,南通就会变成一个自我造血的城市机器。
但问题是——这个循环不能被打断。一旦外面的环境变了,一旦大生的利润断了,整个体系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崩塌。
而外面的环境,已经在变了。

陆、
立宪梦碎,转身共和
在讲商业帝国如何崩塌之前,还要补一段张謇的政治经历。因为理解了他在政治上做了什么,你才能真正理解他后来遭遇了什么。
张謇虽然弃官从商,但他从来没有离开过政治。
1905年以后,清政府被迫推行"预备立宪"。张謇是立宪运动中最活跃的人物之一。1906年,他当选为预备立宪公会副会长,1909年又当选为江苏咨议局议长。
在咨议局,他干了一件轰动全国的事——发起三次全国性请愿,要求清政府尽快召开国会。
但这些请愿全部被慈禧和后来的摄政王载沣拖字诀给拖没了。
张謇对清政府的耐心,在这几年里一点点消磨殆尽。
1911年10月10日,武昌起义爆发。
消息传到南通,张謇做了一个在当时看来极其大胆的决定——转向共和。
要知道,他是清朝的状元,是被慈禧和光绪亲自点过头的人。清廷对他有知遇之恩。按照清朝"忠臣不事二主"的道德标准,他应该站在清朝那一边。
但张謇没有。
他看到的是,这个腐朽的王朝已经救不回来了。与其跟着殉葬,不如顺着历史潮流往前走。
他起草了清帝退位诏书。
对,就是那个宣布大清帝国正式结束的文件,是张謇写的。
一个状元,亲手写了终结王朝的诏书。这个画面本身就有一种巨大的戏剧张力。
中华民国成立后,袁世凯当了总统。
1913年,袁世凯请张謇出任农商总长。
张謇答应了。
有人不理解:你不是写过绝交信骂袁世凯忘恩负义吗?
但张謇的逻辑很务实——他和袁世凯的个人恩怨是一回事,国家需要人才是另一回事。如果袁世凯愿意好好治理国家,他愿意帮。
不过这段合作没有持续太久。
1915年,日本向袁世凯提出了臭名昭著的"二十一条"。袁世凯在压力下接受了其中大部分要求。
张謇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整个人都炸了。
他立刻递交辞呈,离开了北洋政府。
从那以后,一直到袁世凯称帝和去世,张謇再没有和袁世凯说过一句话。
这一次,是真正的彻底决裂。

柒、
1925:帝国倾覆
让我们回到大生纱厂。
1922年,大生纱厂遭遇了致命的一击。
不是经营出了问题,不是管理出了问题——是市场被人抢走了。
前面说过,大生纱厂的命脉在于关庄布市场。南通出产的棉纱,七成以上专供本地农户织布,这些布再销往东北三省。
但1920年代开始,日本人在东北的势力越来越大。他们不但控制了东北的铁路和港口,还大量倾销廉价的日本棉布。
关庄布在东北的市场被一步步挤了出去。
数字最能说明问题:
1920年,关庄布输往东北的数量是十五万七千四百件。
到了1922年,这个数字暴跌到十万四千三百四十八件。
两年时间,少了三分之一还多。
大生纱厂的收入同步下滑。一厂当年亏损三十九万两,二厂亏损三十一万两。
但这时候,张謇又在干什么呢?
他在疯狂扩张。
一个被早期成功冲昏了头脑的典型症状——张謇晚年创办了一大堆新企业:淮海银行(从大生纱厂拨了七十万两做资本金)、中比航业贸易公司(又从大生截留了七十二万两)。
这些新企业有一个共同的特点:只蚀不赚。
淮海银行成立没几年就经营不善,大笔贷款收不回来。中比航业更惨,船没买几条,钱已经烧完了。
更要命的是,他还在继续办学。
厂房可以缓建,机器可以少买,但学校不能停、老师不能不请、学生不能不管。每年办学和公益事业的支出,就像一部吸金机器,不停地把大生纱厂的利润往外抽。
"新厂办得越多,地方事业发展越快,大生纱厂的经济包袱就越重。"
这是后人评价他晚年决策的一句话,一语中的。
到了1925年,所有的窟窿同时引爆了。
大生资本集团资不抵债,不得不提出"清资偿债"。上海的中国银行、交通银行、金城银行、上海银行以及永丰、永聚两家钱庄组成了债权人团,全面接管了大生各厂。
张謇名义上还留任董事长,但已经完全丧失了实际控制权。
他用了三十年、搭上一辈子名誉身家建立起来的商业帝国,在一夜之间不再属于他了。
他在日记里写下了这样一段话:
"謇不幸而生中国,不幸而生今之时代。"
翻译过来就是:我张謇最大的不幸,是生在这样一个时代,生在这样一个国家。
这句话里的绝望,隔着接近一百年还能让人浑身发冷。
为什么不早生二十年?二十年之前,洋人的势力还没有完全渗透东北,朝廷虽然腐朽但至少维持着基本的秩序。为什么不晚生二十年?二十年之后,东北已经收复了,国家已经站起来了。
偏偏就生在这样一个夹缝里——前有列强蚕食市场,后有政府无力保护,中间还有自己控制不住的扩张冲动。
三重夹击之下,一个商业帝国轰然崩塌。

捌、
最后一程
1926年的南通,已经是一座完全不一样的城市了。
这里有中国最早的师范学校、最早的博物馆、最早的盲哑学校。这里有从小学到大学完整的一百多所学校。这里有为百姓免费开放的图书馆、医院、公园。
这里的每一条马路、每一根电线杆、每一盏路灯,几乎都能追溯到张謇身上。
南通这座城市,就是张謇的作品。
但这座城市的创造者,已经身无分文了。
1926年的春天和夏天,张謇的身体迅速恶化。
他躺在濠南别业——那座他亲手设计、建在濠河边的西式小楼里,大多数时候连下楼走动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有人去看他,他还会问起各地的学校怎么样、工厂怎么样。但问完之后,往往是长久的沉默。
也许他想起了1882年朝鲜海面上的那阵风。
也许他想起了1894年紫禁城保和殿上光绪皇帝点他做状元的那一刻。
也许他想起了1899年大生纱厂第一次冒烟的下午。
也许他想起了那些在苏北盐碱地上挥汗如雨的二十万垦民。
也许他什么都没想。
1926年8月24日,张謇闭上了眼睛,享年七十三岁。
死讯传开,南通百姓扶老携幼涌上街头。送葬的队伍走在南通城的大街上,队伍长得看不到首尾。
他们送的不只是一个企业家,不只是一个教育家,不只是一个大清的光绪状元。
他们送的,是把南通从盐碱滩涂上硬生生建起来的那个人。
张謇死后,大生纱厂没有倒闭——它继续运转了将近一百年,到今天还在生产。也就是说,一座1899年开工的工厂,连续生产了一百三十多年没有中断过。
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。
他创办的三百七十多所学校,大部分在历史变迁中改头换面,融入了中国现代教育体系。复旦公学变成了复旦大学,河海工程专门学校变成了河海大学,医学专门学校和纺织专门学校变成了南通大学。
他建的南通博物苑,今天依然在。依然是免费开放,依然是南通人的骄傲。
1985年,南通市政府在狼山脚下修建了张謇墓园。墓碑上刻着他生前为自己拟定的一副"生圹对联"——他自己活着的时候就写好的墓志铭。
上联是:"即此粗完一生事。"
下联是:"会须身伴五山灵。"
大意是:差不多了吧,这一生该干的都干了。往后,就葬在这五座山之间吧。

有人统计过,张謇一辈子做过的公益捐赠,折合成今天的货币,超过了一百亿。但他死的时候,衣兜里大概一个铜板都摸不出来。
一个把自己"办破产"的状元。 一个为了救国连脸都不要的读书人。 一个在中国最烂的时代里,用一己之力建起了一座城的人。 他生在了一个最不适合他的时代,但他竭尽全力,在那个时代的裂缝里,种出了一朵花。 那朵花的名字叫"南通"。